1929年，上海管垃圾的，自己把垃圾倒进了黄浦江
1929年，上海公共租界发生过一件蛮荒唐的事情。管租界卫生的工部局，平时不允许居民随便往河里倒垃圾，查到了还要处罚。没想到有一天，工部局居然自己雇了人，把垃圾直接倒进了黄浦江。
这事后来还闹到了《申报》上。上海纳税华人会专门写信去问工部局：平时居民往河里倒垃圾，你们要处罚，现在你们自己也这么做，以后还怎么管别人？
承包商的垃圾船，被海关扣下了
这桩事情还得从一个叫顾子清的垃圾承包商讲起。
那时候，公共租界的垃圾清运已经有了一整套的管理办法。工部局管街道清洁和垃圾收集，但垃圾收上来以后，总要想办法运出去，不可能就一直堆在马路上。至于运到哪里、怎么处理，也都有规定。其中一部分运输工作，就交给私人承包商去做，顾子清就是其中一个。
据上海地方史研究者陶正桐整理，1929年，顾子清承包了公共租界的一部分垃圾运输。按照合同，他应该把垃圾运到指定地点处理，但不晓得是贪省事，还是嫌跑一趟太麻烦，他竟然直接把垃圾倒进了黄浦江。结果被海关发现，受了处罚。
照道理讲，吃过一次罚单，总该要收敛一点了。没想到过了几天，顾子清又朝黄浦江里倒了一次。这趟海关是不客气了，直接把他的垃圾船全部扣下来。前面还只是罚钞票，现在连船都被扣掉，垃圾自然也运不成了。
顾子清一看，这生意还怎么做下去？于是，他就以接连被罚、没钞票好赚为理由，通知工部局，不再替他们运垃圾了。至于他手上究竟有多少条垃圾船、两次分别罚了多少钞票，现有资料还没有交代清楚。不过，他这一停运，工部局确实遇到了麻烦。租界里的垃圾每天都在产生，收来的垃圾总要运走，难道一直堆在马路上吗？
承包商不运了，工部局自己倒
工部局最后想出了个办法，实质上跟顾子清之前做的事情差不多。
据后来的资料记载，当时工部局临时雇了一批人，在北京路外滩15号码头，把垃圾直接倒进了黄浦江。顾子清往江里倒垃圾，海关要处罚，连船都扣了。现在轮到工部局自己，倒是更加直接，干脆找了个码头，把垃圾往江里倒。
至于工部局究竟是谁批准了这件事，倒了几天、倒了多少垃圾，目前还没有找到完整的内部记录。不过，这个码头就在外滩，附近有不少商业设施，黄浦江上更是来来往往的船只。垃圾就这样倒进江里，怎么可能没人注意到？这事后来果然引起了抗议。有意思的是，出来质问工部局的，还不是普通居民。
1929年6月21日，《申报》第13版刊登了一篇《纳税会函工部局纠正垃圾倾河》。上海纳税华人会在信里批评工部局，说这是“市政上退化之行为”。
纳税华人会讲得很直接。工部局平时不是一直讲公共卫生吗？居民随便往河里倒垃圾，你们要处罚。现在倒好，自己也往河里倒。以后居民都照着这个样子来，你们还好意思罚吗？
再说，当时沿河还有居民取用河水，黄浦江又是上海重要的航运通道。垃圾直接倒进去，影响的不只是市容，还有沿河人家的卫生和船只通行。纳税华人会认为，工部局既然负责管理，就应该自己先守规矩，不能碰到麻烦，便把垃圾往江里一倒了事。
这封信里有一段话，讲得尤其不客气：
居民任意倾倒垃圾，贵局即加以处罚，今贵局有此退化之行为，界内居民，如全体藉口，尤而效之，贵局将以何辞执行卫生与交通上之行政……
意思就是，工部局你们自己都这么做，以后还怎么处罚别人？
事情还没结束。到了6月30日，江海关也致函交涉公署，对工部局倾倒垃圾的做法提出抗议，希望租界当局尽快解决。前面顾子清往江里倒垃圾，海关把他的船扣了。现在工部局自己也往江里倒，海关同样提出了抗议。至于工部局后来究竟怎么答复，临时倾倒又持续了多久、有没有改正，目前还没有找到明确记录。
其实，上海早就知道垃圾不能这么倒
说起来，1929年这件事虽然荒唐，但当时上海的垃圾处理，真的是蛮麻烦的。
那时候还没有今天这样成套的垃圾处理设施。租界里的垃圾收上来以后，主要靠船运到郊外，用来填埋低洼地、池塘和河浜。早些年，这些地方还比较容易找，后来上海城市越建越大，能堆放垃圾的地方就越来越少。垃圾船就要开得更远，来回一趟花的时间更长，运输费用自然也跟着涨上去了。
这个问题，工部局其实早就知道。1928年1月，江海关还专门召集公共租界、法租界、上海特别市等方面的人开会，讨论怎么减少往河里倒垃圾。当时有人提出，不如干脆建垃圾焚烧炉，把垃圾直接烧掉，省得每天运来运去。可是账一算，至少需要规银100万两，建好以后还得继续花钞票运行。这么一大笔钞票，又不是天上会掉下来的，事情自然就没那么容易办成。
所以，顾子清出事之前，上海其实已经有人讨论过这个问题，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办法。只是方案归方案，钞票是钞票。等到承包商不肯运了，工部局自己也没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，最后还是学了承包商，把垃圾倒进了黄浦江。
后来，公共租界总算开始建设垃圾焚烧设施。1930年，工部局决定在槟榔路，也就是今天的安远路，以及茂海路，也就是今天的海门路，各建一座垃圾焚烧炉。到了1932年，两座焚烧炉正式投入使用。
原来想着，垃圾以后就可以直接烧掉，总比每天运到郊外方便。没想到焚烧炉造好以后，新问题又来了。上海的生活垃圾水分比较多，尤其到了天热的时候，西瓜一上市，垃圾里就有大量西瓜皮，烧起来很费劲。据环卫史资料整理，当时每烧一吨垃圾，平均还要添加约半吨煤。垃圾烧完以后，剩下的灰渣还是要另外想办法运走，算下来成本一点也不低，好像也没节省多少。
有资料记载，这两座焚烧炉后来因为运行成本太高，在1936年停止使用。不过，1948年的上海市政府公报里又出现过焚烧炉检修的记录，所以究竟停用了多久、中间有没有恢复运行，目前还没有准确说法。
不过，1929年这场承包商风波，倒是把工部局自己往黄浦江倒垃圾这件事，公开摆到了报纸上。原本是承包商偷偷往江里倒垃圾，最后连负责管垃圾的工部局，也跟着往江里倒了。
参考资料：
-《申报》，1928年1月28日，江海关召集各方讨论垃圾倾江及焚烧处理的相关报道
-《申报》，1929年6月21日，第13版，《纳税会函工部局纠正垃圾倾河》
-《工部局年度报告》，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，1921年、1925年、1928年、1929年及1932年
-《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公报》，1932年第4期，《工务杂项》
-《上海市政府公报》，1948年第13期，《上海市卫生局公告》
-《上海租界志》，史梅定主编，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，2001年，第505页及相关章节
-《上海环境卫生志》，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，1996年，生活垃圾处理相关章节